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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 《诗经》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 林则徐 温家宝总理曾引用后二句
在ANN ARBOR住的时间渐长，我养成了一个很矫情的毛病，要是谁跟我说哪儿下雪了，我会在心里说，这点子雪末算得什么，然后在MSN上传一张我的汽车被白雪包裹的照片过去，再附上一句评语：现在我对拍这样的照片都没兴致了，一副曾经沧海的样子。就好比一个卖假奶粉赚钱的暴发户，天天吃着鱼翅捞饭，突然有个不明就里的发小跑来说，大哥，我今天卖废报纸赚进五十块，我请你下馆子吃碗片儿川吧，估计他也是这副嘴脸。
可是从 1月27日左右开始，我越来越频繁地关注起国内下雪的事情来。2008年的第一场大雪，下到一个大国的主席要亲自跑到地下四百多米的矿井去促生产，下到堂堂总理都不知道专机能在哪儿降落就出门了，其危急的程度肯定远远大过你我能从媒体上看到的片段。
何况媒体的片段就够让人触目惊心的了，广州火车站积聚了数以十万计阻于风雪不能如期乘坐火车归家的民众，我在网上下载了一张照片，数十名军警组成人墙，阻挡住蚁群一样的人群，人墙后的一小条空地上，一个军官在接听手提电话，估计他的嗓子已经哑掉。这张照片让我想起，圣经上说，摩西带领犹太人逃离埃及，划开红海的汹涌波涛。
我曾经面对过近百人的正面推进，还不到一百，这已经足够让我将其归为本人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事情，所以我能够想象如果数目放大到一万人，是什么样的当量，何况要再次放大到十万人。据说南美洲有一种蚂蚁，集体出动时所过之处寸草不存，我想一万人在地面上裹挟而过，差不多也是类似的场面。
跟老乔说起，他很没心没肺地说，是啊，我在电视上看到，不过我想你们中国人会改变的。我说可能你看到我，你觉得OK这家伙已经改变，春节对这家伙来说可有可无，这家伙喝的咖啡多过茶水，这家伙居然能吃进整块的CHEESE，这家伙还居然知道加拿大有永久的冻土，既然这家伙可以改变，其他的家伙也能改变。但是我经历过，我知道对于中国底层的民众而言，回家过春节是一种近乎朝圣的情结，否则你就无法理解十几万人不眠不休，在雨雪和冰冻中，愿意无助地挤在火车站门口那个水泄不通的空间中。你看看麦加神庙中信徒如潮水般涌去触摸那块黑色的圣石，在这个过程中的哭泣与挣扎，在触摸的刹那如同触摸到天堂般的慰籍，那么你会相信，对于火车站广场上的十几万人，车站的大门就是他们的天堂口。
看到一个记者写的报道，描述广州火车站夜晚卡夫卡式的荒诞，其实十几万的民众面对警察，军队，铁马，甚至是防暴车，不是因为暴乱，不是因为示威游行，而仅仅是因为“我要回家”，这件事情本身就够卡夫卡的了。
对峙的双方，其实都很无奈。被阻挡者要冲破阻挡，只是想回家；阻挡者竭力阻挡，只是想维持最低限度的秩序，让被阻挡者回家。我们为什么陷入这样的悖论。
其实就算能挤进那个大门，天堂口还是很远很远的。媒体的报道都集中在广场上，没有记者发出任何关于上火车和火车上拥挤程度的照片，可能没有记者能够挤进火车举起他的相机。那么在拥挤的火车里，他们下一个天堂口在哪里？他们的村口？
不管怎样，挤进火车的人们心中是在庆幸的，他们可以回家了。他们可能不会想到，他们的风雪归程，他们在广场上的涌动，他们在这列火车上的拥挤，是因为他们，连同这列火车，连同我们这些不在场的人，都搭载在一列高速运行的无形列车上，那就是开足马力的中国经济，一个世界工厂。
我们在北美大陆买到中国生产的衣服，鞋子，家具，质量很好，价钱很便宜；福建的鳗农因为美国停止进口他们的鳗鱼而陷入困境；日本的公司焦头烂额，头头脑脑向公众鞠躬道歉，因为据说一种中国产的饺子有毒；韩国人抱怨我们把他们的CHEESE买走了，害他们的PIZZA店关门；越南想趁火打劫，把煤炭出口到中国的价格提高40%；遥远的非洲大陆上，终于发生了黑人兄弟对中国工人的袭击；而现在，在广州火车站，筋疲力尽的民众与同样筋疲力尽的军警进退两难，每个国家，每个个体，似乎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但是都在同一个背景之下— 中国是世界的工厂。
而我们在这个工厂里的人，似乎命定地每年都要经历这样一次数以亿计的候鸟式的迁移，经历这样一个痛苦而无奈的春运，只不过今年的春运痛苦指数突然间极度增大而已。只要中国一日为世界工厂，只要中国经济一日不能向西部推进，同样的场景就会年复一年地出现。
这是一个真正的苦旅，对于身陷其中的各方，是身体上的；对于我们这些遥不可及的人，是心理上的。既然我们不能为雨雪中的火车站做点什么，那么就让我们为这些受难的人们，也为我们的国家，祈祷一个天堂口吧。